杭黄高铁开通 - 歙县,多少人梦里的徽州古城

被赞誉为“最美高铁”的杭黄高铁本月25日开通。这条铁路连接杭州和黄山,沿线风景如画,一路经过富春江、新安江、千岛湖,以及坐落在这些河道边的大大小小的古城、村落。歙县是列车到达黄山前的最后一站。

航拍歙县深渡镇,新安江百里画廊码头。东方IC 资料图

新安江的徽州画境

我自幼生活苏皖交界的一个苏南小县城中,家乡的江河湖泊,塘沟渠汊众多。小时候。我总会问家里的大人,这些水都是从哪淌出来呢,大人便会告诉我,都是从皖南山区里发出来的。

皖南山区是水源之地,这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早就扎下了根。从小,我就想去家门口的江河上游去看看,如同去找寻一个很熟悉但从未谋面的长辈。再之后,我慢慢知道了,所谓的皖南山区,曾经有个很好听的地名叫做徽州,经常出现在家乡的地方志里。本地的众多文化名人,隔三差五都会去徽州府找朋友,喝酒写诗,悠然悠哉,当年李白就是这么干的。

古徽州府一府六县,如果有一条母亲河的话,那肯定是非新安江莫属了。但凡生活在水边的人,生命里总会氤氲一种水灵之气,水畔的众多城邑,更是当地江河的孕育。

新安江从徽州府的休宁县发源,当两条支流率水和横江在屯溪汇流,便正式叫做新安江,继而流向歙县,流进了浙江淳安的千岛湖。这里又叫新安江水库,等它再流到桐庐和富春,又有了一个更响亮的名字,富春江,这是中国诗学史上的一条诗河,自然也流进了黄公望的《富春山居图》里,最后在气势磅礴的钱塘大潮中,享受临安一梦的繁华后,百川东到海。

练江上的摇橹船,这里是新安江来到歙县的支流。钱尼樟 图

新安江最美的一段在歙县,如今叫做新安江山水画廊,大抵位置应该在歙县雄村到深渡镇一百多里的河道间,两岸林木秀丽,山峦清奇,徽州古村落点缀其间,炊烟袅袅,又有村夫渔人泛舟江上,舢板上的鱼鹰凝视江面,伺机而动,在江面破开一道口子,又打捞起一网兜的乡愁。

李白当年好游新安江,曾写下一首《清溪行》,“清溪清我心,水色异诸水。借问新安江,见底何如此。人行明镜中,鸟度屏风里。”

练江是新安江在歙县的一条支流,源头在绩溪,这一段还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,叫扬之水。这个名字从《诗经》里流出,让人有一江如练的观感。从前,绩溪和歙县的人,如果想去杭州经商,除了走山路,翻越徽杭古道外,最便捷的方式就是走水路。胡雪岩就是这些人之一,商旅的他们,从扬之水顺流而下,在歙县入练江,过了渔粱坝,便可在浦口村进入新安江。

渔粱坝上遇相知

初到歙县,我便径直去了渔粱坝。这座始建于唐朝的水利工程,又有“江南都江堰”之称。“前世不修,生在徽州;十三四岁,往外一丢。”歙县是徽州府的府治所在,明清之时,徽商发迹,他们就是在这里,把茶叶、木材、棉布、丝绸、纸墨等当地货物搬上了货船,继而走新安江,运往了杭州、苏州、江宁、北京等全国各地,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。

所以,这一座渔粱坝又有了徽商之源的说法。久之,商客云集,渔粱坝附近就成了一条古街道,叫做渔粱老街。徽州女人把自家男人送到了这里上船,依依惜别,继而又回田园,固守那连成一片御赐忠孝廉义的牌坊群。渔粱老街是她们送别的地方,也是她们洒泪的地方,见证了无数徽州人家的离合悲欢。

我走在渔粱老街,总能看到童年的古旧记忆,总有三三两两的老妪坐在街头,脚踩着火钵,里面发出锯木屑的松香。不知道她们是否还在等待着久远以前那个归人。

老街上至今还有民居、布店、药房、祠堂等。当我走进一座名为“崇报祠”的宅院,突然生出了“这个妹妹在哪见过”的梦境,恍若前世相逢。祠堂里供奉的都是徽州的历任长官,起始的是徽州人祖先、越国公汪华,正是他徙新安郡治于歙县,并在练江上筑坝截流。待我看到南宋徽州太守袁甫的画像时,突然之间会心一笑,似乎真的找到了前世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长辈。

新安关,出入渔梁坝的第一道关隘。钱尼樟 图

袁甫,字广微,号蒙斋,南宋庆元府鄞县人,即如今的宁波人。他的父亲契斋先生袁燮和老师慈湖先生杨简并列“明州淳熙四先生”,为当时浙东四明学派的代表人物,直接传承的就是陆九渊的心学。袁甫便是陆九渊的再传弟子,他遵行心学,在人生世道中自得其乐,常说:“吾观草木之发生,听禽鸟之和鸣,与我心契,其乐无涯”,同时又贵在力践实学,为官当以为民谋,兼具了朱熹与陆九渊之说。

嘉定十六年(1223),袁甫知徽州,后因父袁燮逝世,丁忧去职。他在徽州任上短短一年间,除了“治先教化,崇学校”,还提出了五项便民举措:其一减免州郡赋税,其二针对上供绢纲,屡年以来,积欠甚多,提出照咸平、绍兴、乾道旧例收取。其三是杜绝常平仓滥支滥用的现象。其四则是兴修水利而“于朝廷无分毫费用之忧”。其五则是“严保甲图籍”,置“潜火军”。其中的第四条,便是委派本州推官赵希恕,督办渔梁坝修建,这才奠定了明清徽州府的水运繁荣。

我读宋明理学之时,曾经多次光顾这位前世相识。他有一个朋友叫魏了翁,也是南宋时期著名的学者,同他知交,皆主张为学不设门户,和而不同。袁甫赴任徽州之时,他写下了一首《送袁都官知徽州》,其中有一句,“英英蓬省郎,表表秋官属。剑佩行青霄,扬且鬓双绿。掉头不肯住,去作新安牧。“

从渔粱老街,随意拾级而下,便可下到练江的江滩,江风潇肃,鹅石遍布,这里也就是渔粱坝所在。我走到这里,望着如练的新安江水,总能想见这位蒙斋先生赴任徽州意气风发的模样。那时候,我多想同他说,我来这里,便是为了寻你一次吧,总感觉同你在前世里相识。

崇报祠 资料图

徽州古城的传灯人们

《徽州府志》有一句话,引《大清一统志》:"环绕郡城扬之、布射、富资、丰乐四水,分派合流,直泻如练,而抵于城南,平衍停蓄,竟川含绿,是名西溪"。这里的西溪也就是练江,而四水合流之处的郡城便是歙县,当年徽州府的府治在歙县,歙县古城也就是常说的徽州古城所在,汤显祖曾慨叹“一生痴绝处,无梦到徽州”。可如今,徽州府志早已让位给了黄山市的屯溪,而徽州地名也成了一桩历史。

徽州古城也同阆中、丽江、平遥同列中国四大古城之属,这座建于明,又重修于清的歙县古城,如今还分内城、外廓,有东西南北4个门。此外尚还保留着瓮城、城门、古街、古巷等明清建筑。若是再往上追溯,隋末汪华迁郡治于歙县乌聊山下,内外又分为子城和罗城。而歙县的置县史更要缘及秦始皇时期的天下郡县。正是因为歙县古城从未经历大拆大建的现代阵痛,人们依旧住在先人的遗留下来的祖屋中,所以这座古城保留着她鲜活的城脉,一代又一代的歙县人又不断赋予着这座母城以生机和蓬勃。

这座古城里走出了无数的文化名人,他们功成名就后又纷纷回归故土。在古城里,中和街和打箍井街交界处的那座许国石坊,莫不是如此。明末,礼部尚书歙县人许国因为平定云南边境叛乱决策有功,晋升为少保,封武英殿大学士。他沐泽皇恩,便在古城里头兴建了这么一座“东方的凯旋门”以示荣耀。

徽州府衙内景。钱尼樟 图

当然,这是自建的。徽州人大多更愿意自发来纪念一些当地的乡贤,将他们请进古城散落各处的博物馆中。近代以降,倒是有两位文化名人让无数歙县人深为怀念,从而建祠造像,世代纪念。

同在打箍井街的,有一座黄宾虹纪念馆,青砖小瓦的明清徽派建筑。一进门便可以看到一尊青铜雕像,黄宾虹手执画板,目光如炬,长髯飘飘,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。这位同齐白石合称“北齐南黄”的人民艺术家,在国家的多难之秋,以画救国,承传着明末清初以来新安画派的余脉,系苍生与画笔之中,施厚德于万物之间,成一家法,传千家灯。

歙县人将古城里头最大的一座博物馆留给了陶行知。这位从歙县农村贫寒之家走出的大先生,十五岁就读于歙县基督教内地会所办的崇一学堂,他在宿舍墙上写下了一句话,“我是一个中国人,应该为中国做出一些贡献来",奠定了这位人民教育家平凡而伟大的一生。待到远洋修学归来后,他便把自己的一生倾注于教育救国的事业上,直至劳累过度而死。从此,全国人民都知道了他最后一句遗教,“千教万教教人求真,千学万学学做真人。”

如果说,徽州歙县的底子里有一种文脉持存的东西,我们的目光就应该投向那些平凡而伟大的歙县儿女们,正是他们的艰苦草创和日久传灯,才让徽州古城的文化得到延绵传承。他们更是徽州古城永远挺直的筋骨和脊梁,多少年来,从未有过弯曲和断折。

城墙外的黄宾虹雕像。钱尼樟 图

走过古城斗山街的雨巷

我问徽州古城里的人,古城里头哪里的房子保存地最为完整。很多当地的老人都让我往城后头走,到了斗山街就可以看到了。斗山街所依附的地方地处高阜,这里也是斗山的由来,有一位叫做汪宏坦的老人告诉我说:“斗山和西干山对望,西干山上有一处长庆塔,状似毛笔,斗山在其映衬下状似笔斗,因而得名斗山。”如此一来,斗山街是有笔墨香的。

斗山街在古城中是远离闹市商业区的,颇有点高级住宅区的意味。但凡走近斗山街,抬头只能看到高墙大院,庭院深深,时而有几颗石榴树弹出脑袋,或者高墙上可能攀缘几根凌霄花。居住于此的人,大多是从前徽商的后人,他们年轻时出走徽州,经商致富后,便会回乡营建屋舍,继而再次出走谋生。妇女儿童就留守在了徽州,而此时的徽州女人,身处高墙之中,日复一日地承担起教子的重任,多年之后,斗山街里便会走出来状元郎。

这就是徽州商人的立身之道,第一代徽商经商,第二代徽商入仕,那么,这套生存方式就会进行一种循环,以商养文,以文入仕,以仕拓商,这也是古代商界最为便捷的红顶商人之路。而此中,贡献最大的莫过于徽州女人们,她们的人生大多数时光在高墙之内与寂寞为伴,送走了丈夫,继而又送走儿子,最后又同儿媳妇一道将孙子送走,把自己的一生都禁锢在一道贞节牌坊之下。

斗山街。钱尼樟 图

斗山街上有一座叶氏贞节牌坊颇让人玩味,那是街中江宅门侧处镶嵌的一座木牌坊,在横梁上雕有双龙圣旨、玉玺宝印,中书“旌表江莱甫妻叶氏贞节之门”十二个大字。

据那位汪宏坦老先生讲述:“相传元末年间,朱元璋领兵征讨元军,后被元兵包围困于徽州,最终逃至江莱甫宅附近的‘乾明观’内,而江莱甫宅后壁与此观毗连,后壁楼上则是矢志守寡的叶氏。一日傍晚,叶氏见窗下有一人衣衫褴褛、蓬头垢脑,误以为乞丐,便将自食的饭菜放入竹篮。后来,朱元璋做了皇帝,为报叶氏救命之恩,以选妃为名欲招叶氏进宫,谁知叶氏进退两难,最终悬梁自尽以保名节。徽州知府后依据圣意为叶氏建了此牌坊。”

此段传说多少有点凄凉,大抵是乡间之人磨牙误传,也就不再去考证了。不过,斗山街很容易叫我想起戴望舒的《雨巷》,因为时常就有撑伞的姑娘在街巷中走来走去,似乎就是当年那些高墙大院里徽州女人年轻时的模样。

我在斗山街的街巷口遇到了一个卖毛豆腐的男人。他支着一个大铁锅,铁锅里滋啦滋啦冒起油花时,便把毛豆腐放在锅中,时不时翻一个面,看到往来的人了,就招呼一声。我走到他跟前,他为我煎了几块,突然拿出来一瓶黄酒,自酌了几杯,望着那块牌坊发呆。我跟他聊了会天,他对我说:“很早之前,我离开歙县时,那个女孩站在牌坊下,后来,我回来了,那个女孩就没有了,我一辈子就在这里卖毛豆腐。”

徽州古城就像一个梦,有些人跑来,就是为了看看梦里的样子,而有些人来了,就是想永远生活在梦里。

渔梁坝鸟瞰。钱尼樟 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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